被誤解的疼痛:偏頭痛,是病,不是矯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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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頭疼」兩字,說出口竟如此困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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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這個什麼都要講求證據、量化、圖表佐證的時代,「頭疼」似乎變得越來越難以啟齒。你流血了,有創傷;你發燒了,有溫度計;你骨折了,有X光。但偏頭痛呢?沒有可視化的傷痕,沒有儀器可以即時驗證,甚至連自己也難以描述這種從腦內轟然爆發出來的痛,究竟是什麼感覺。

在我們的語言裡,「頭疼」甚至已經從一種具體的病理狀態變成對生活煩惱的隱喻:孩子不聽話,頭疼;工作太多,頭疼;人際太複雜,頭疼。真正頭疼的人,於是只能在這一片「象徵」之中被誤解、被忽略,甚至被懷疑是在矯情。

我是一名偏頭痛患者,十多年了。每當疼痛來襲時,我像是被困在一個無聲的、無形的監獄裡,哪怕四周無比安靜,腦中卻像有鼓聲轟隆作響。我的世界必須關燈,拉窗簾,手機屏幕也不能看。光線、聲音、氣味,任何一點點刺激都可能引爆更強烈的風暴。

我知道這是真的。但外人看不見。他們看到的是我表面無異,甚至還能勉強走動,於是就說:“沒那麼嚴重吧?”“忍一下就過了。”這些話,說者無心,聽者卻如刀割。

是逃課?還是求生?

我的偏頭痛記憶,最早可以追溯到小學。有一次,我實在疼得無法忍受,告訴老師想回家。當天下午,我躺在床上,拼命壓住嘔吐感,卻始終無法入睡。隔天回到學校,一位同學笑嘻嘻地說:“你真聰明,裝頭疼就可以逃課。”

我記得那句話,記得他嘴角的弧度,也記得我臉上無法辯解的紅。那時起,我就知道,這種疼痛是無法說出口的,說了也沒人信。

長大後,情況並沒有改善。工作中,我從不以「頭疼」作為請假理由。不是不疼,而是不敢說。一說出口,對方眉頭一皺,問你:“真的嗎?”“是不是壓力太大了?”“你是不是想休息一下?”

偏頭痛帶來的,除了身體的折磨,還有心理的壓力與羞恥感。你明明已經盡力支撐,可在他人眼中,卻成了「身體嬌氣」「玻璃心」「心理暗示太強」的代名詞。這種誤解,比疼痛本身更令人難以承受。

每一場風暴前的預兆

偏頭痛不是一場毫無徵兆的突然襲擊。它像個偷偷靠近的獵人,先給你幾個暗號。有人眼前會出現閃光,有人會覺得胃部不適,有人會開始感到脖子緊繃、眼球脹痛。

我會記下每一次頭疼來臨前的徵兆。我學會了寫「頭痛日記」,記錄起始時間、氣候、食物、壓力指數,甚至前一天的睡眠品質。漸漸地,我發現這些痛常常來自特定的位置:有時是眼後,有時是後腦,有時則是太陽穴。天氣的變化、空氣中的氣味、內在的壓力,都是誘因。

我媽笑說,我只適合住在恆溫恆濕的無菌室。我補一句,要有最新的新風系統。她笑了,我也笑了,但我們都知道,這笑聲背後,是對痛楚的無奈。

社交媒體的「偏頭痛自救指南」

網路讓人們找到彼此。在社交媒體上,我看到無數人分享自己的偏頭痛經驗:有人靠泡腳緩解、有人靠按摩、有些人推薦伸舌頭的方法,有人說閉眼按無名指能止痛。最多人提到的,還是「睡一覺,熬過去就好」。

這些分享,有的有效,有的純屬安慰。但我們都在嘗試,至少這證明:我們不是孤單的。我開始理解,每一位願意談論偏頭痛的人,其實都是在為這場看不見的疼痛發聲。他們說:「我相信你。」這,比任何藥效都更有治癒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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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頭痛,是疾病,也是社會議題

你知道嗎?根據《2019年全球疾病負擔研究》的數據,偏頭痛是全球第二大致殘原因,在15-49歲的中青年女性中,更是排名第一。

沒錯,它不致命,但它奪走你的專注力、你的生活質量、你的工作能力,甚至你的親密關係。它可能造成視線模糊、記憶力下降、焦慮、憂鬱,甚至因疼痛難忍導致極端情緒。

中國的偏頭痛患者數量估計超過1.3億,但就診率只有52.9%,真正得到正確診斷的比例只有13.8%。也就是說,大量人群正在默默忍受,卻不知道自己患病;或者被誤診、忽略,錯過了有效的治療時機。

更讓人擔憂的是,很多人會自己到藥店買止痛藥,像安乃近、阿片類等長期使用的話,不但沒效果,反而會讓頭更痛、成癮,甚至損傷其他器官。偏頭痛並不是「吃點止痛藥」就能解決的簡單問題,它需要的是系統的診療與長期的管理。

醫學終於開始「看見」偏頭痛

2021年,中華醫學會神經病學分會成立了「頭痛協作組」,這標誌著偏頭痛真正被納入了神經內科的正式範疇。這不僅是醫學上的進步,更是對患者的一種接納與肯定:你的痛是真的,我們願意一起面對。

北京天壇醫院神經病學中心的王永剛主任指出,偏頭痛是一種「腦功能障礙」性疾病,它的發作與遺傳、環境、情緒、飲食等密切相關。這也說明了,偏頭痛不是一種單一成因可以解決的病,而是一種需要全方位理解與管理的慢性病。

值得一提的是,《中國偏頭痛診療指南》也提醒患者與醫生,避免對偏頭痛進行無效或危險的手術治療,例如「卵圓孔未閉」手術或其他沒有科學證據支持的手術方法。這些療法在國際研究中均未取得有效結果,不但可能浪費錢財,更會造成心理和身體的進一步負擔。

有些戰爭無法勝利,但可以共存

偏頭痛可能無法根治,至少在目前的醫學水平下,它還是一場我們無法完全取勝的戰爭。但與疾病共存,並不代表投降。

我學會早點睡、不空腹喝咖啡、避免長時間看螢幕、工作中注意休息。這些都是與偏頭痛「談條件」的過程。有些日子,它會偷偷溜過來找我,但我學會了應對它的方式,也學會了原諒自己無法「堅強到不生病」。

我們不必把偏頭痛當成恥辱,它是我們身體的一部分,是一個訊號,一個警告,也是一個提示:你該慢下來了,該放鬆了,該對自己好一點了。

每一次疼痛都是身體在說話,我們該做的,是學會聆聽,學會照顧自己,也學會為彼此發聲。

讓痛苦被看見,是療癒的起點

偏頭痛不僅是一場個人的苦難,也是一個公共的健康議題。它需要醫學的進步,也需要社會的理解。當你說「我頭疼」時,希望不再有人質疑或輕描淡寫地回應,而是給你一個溫柔的眼神,說:「辛苦了,你需要休息。」

有些病無法被治癒,有些痛不能完全避免。但只要這種痛被看見,被理解,我們就不再那麼孤單。

願我們在一次次的疼痛中,找到自己最堅韌、最柔軟的部分,也找到願意聽你說話的那個人。

因為,被理解,就是最好的止痛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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