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了北齊博物館,終於知道為什麼同行十二年,不知木蘭是女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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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在太原北齊壁畫博物館的壁畫前,聽著講解老師的分享,我忽然知道《木蘭詩》裡寫的『同行十二年,不知木蘭是女郎』是因為什麼了。

壁畫上的人,無論貴胄還是儀衛,面容都出奇地柔和。徐顯秀墓裡的侍從和樂師,鴨蛋臉,額頭飽滿,嘴唇窄小卻豐厚。更讓人意外的是他們的唇色——不是想像中北朝武人該有的乾裂粗糲,而是朱唇粉面,帶著一層薄薄的紅。

儀仗隊列裡的佩劍武士,策馬揚鞭的騎手,個個都是烈焰紅唇。婁叡墓壁畫中的人物,面部用淡紅暈染,把顴骨、額頭這些突起的部位襯得溫潤而有光澤。

那不是一個只有女人才能塗脂抹粉的時代。

顏之推在《顏氏家訓》裡寫北朝士族的風氣,用了八個字:『熏衣剃面,傅粉施朱』。衣服要熏香,面龐要修剃乾淨,臉上要敷粉,嘴唇上要點朱。

這不是個別貴族的怪癖,是『無不』——沒有人不這麼做。一個北朝的男性貴族出門,身上是香的,臉是白的,唇是紅的,坐在長簷牛車上,腳踩高齒木屐,望過去像神仙一樣。北齊的皇帝高洋,高興了也『塗傅粉黛』。

上行下效,整個時代的男性審美,都在往一種精緻、柔和、修飾過的方向走。學者甚至注意到,北齊壁畫裡的男性眉形多為自然的柳葉或彎月,線條舒展,承襲的是漢魏以來『士大夫儀容』的傳統,反倒比女性那種寬闊剛硬的眉形更顯『儒雅』。

女剛男柔。這是北齊壁畫裡一種奇特的反差。

女性眉形延續鮮卑審美,闊而平,帶著遊牧民族的英氣。男性的面容卻被漢魏以來的士大夫傳統打磨得溫潤、修長、敷粉施朱。走在博物館裡,兩邊的人像不是粗獷的,不是棱角分明的,而是被一層薄粉和一點唇紅柔化過的。一個北齊的軍營裡,如果連普通的儀衛武士都『朱唇粉面』,那麼一個面容本就清秀的年輕人,混在其中,誰會覺得突兀?

木蘭走進軍營的時候,看見的不是一群滿臉風霜的糙漢。她看見的,是一群和她一樣熏衣、剃面、傅粉、施朱的人。她早上起來敷粉,他們也在敷粉。她畫眉,他們也在畫眉。

十二年的行軍、駐紮、同帳而眠,他們看見的她,是一個臉蛋白淨、嘴唇帶紅、面容柔和的兵。和他們一樣。

《木蘭詩》最後寫她回家:『當窗理雲鬢,對鏡帖花黃。』花黃是北朝女子額上貼的黃色妝飾,用金箔或紙剪成星月花鳥的形狀。她在軍營裡十二年,從來沒有貼過花黃。可她身邊的那些男人,那些每天和她一起敷粉畫眉的人,也許有人貼過。

一千五百年後,我們站在壁畫前,看見那個時代的男人敷粉畫眉,覺得稀奇。可壁畫上那些人不知道,就在他們中間,有一個姑娘,每天早上和他們做一樣的事,藏了十二年。那個時代成全了她,她也替那個時代,留下了一個最特別的注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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