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過那家鹵肉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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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臺北飛上海,落地已經第七個年頭了。

這些年走南闖北,從長三角到珠三角,我看過高鐵穿山越嶺,看過新能源汽車如雨後春筍般湧現。但有時候,真正讓我心中一動的,不是那些宏大的東西,而是路邊一個不起眼的聲音。

那天下午,我經過街角一家鹵肉店,鹵香味從裡面飄出來。門口站著一個男人,手機貼著耳朵,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:“老闆,咱們之前說招服務員的事……現在還招不招了?”

那語氣我太熟了。在臺灣,我也見過類似的場景——只是那多半是外移或轉型的焦慮。而在這裡,那種站在門口猶豫要不要開口問的卑微,那種把全部希望寄託在一通電話上的不安,是一種更沉重、更真實的生存重量。

我站住腳步,多看了那家店兩眼。招牌有點舊了,燈箱裡的燈管有一盞滅了,半明半暗地閃著。說實話,這樣的小店,放在十年前的中國,根本不會讓我駐足——那時候滿街都是新開張的鞭炮聲,到處都在招人,到處都是蓬勃的朝氣。

而如今,我感受到了一種微妙的變化,是一種像秋天來臨時的涼意——你還穿著短袖,但風已經告訴你,季節在換了。

2026年的中國,GDP明面上還在增長,數字似乎依然不差。但走在街上,你會注意到一些東西:招聘網站上的崗位寫著“薪資面議”的多了,穿梭於大街小巷的外賣騎手中女士多了,那些不可一世的大酒店也開始擺攤了。

我一個計程車司機朋友說過一句話,我記到現在:“經濟好不好,別看大數字,看深夜電影院門口的人多不多。”

我在中國這些年,見過最輝煌的時刻——共用單車鋪滿每個路口,外賣騎手像蜜蜂一樣穿梭在晚高峰裡,連樓下賣煎餅的大媽臉上都洋溢著自信的笑容。

而現在,風涼了。不是停了,是涼了。

我不知道這種低迷會持續多久。

那個打電話的人還在問,那家鹵肉店還沒關門,那個門口雖然燈管壞了一盞,但鹵鍋還在冒著熱氣。可是,熱氣散去之後呢?

我想起臺灣老一輩常說的那句話:歹年冬,厚世人。意思是年頭不好的時候,更能看見人的韌性。可韌性這東西,能撐多久?當一個人站在寒風裡,撥通那個可能永遠等不到回音的電話時,他心裡想的,大概不是什麼韌性,而是下個月的房租,和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熬到頭的迷茫。

我站在這條街上,看著那些在冬天裡依然出攤的早餐鋪子,突然不知道,他們是在等一個不會來的春天,還是只是習慣了在冬天裡站著。

夜色漸深,我從鹵肉店走過,買了份便當。老闆多給我加了一勺鹵汁,笑著說:“夠不夠?再來點?”

我說夠了。

其實我想說的是:這個年頭,有人還願意多給你加一勺鹵汁,可加完之後呢?明天怎麼辦?後天呢?

經濟有週期,季節有輪替。可我不知道,這次的週期,到底有多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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