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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約沒有一個中國人不曾醉心過江南。杏花、煙雨、烏篷船,白牆、黛瓦、流水潺潺,廿四橋的明月,橋邊柳下吹簫的玉人,河邊冒著熱氣的餛飩攤,以及酒肆中飄來的花雕香。簡單幾筆勾勒,便是無數人心中的精神烏托邦。
中學某一次作文課,老師請一位女同學在班上朗讀她的習作。她身形纖細、膚色白皙,聲音輕柔卻富有力量。當她讀到周莊、烏鎮的流水與悠悠櫓聲,讀到雨水滴滴答答自屋檐墜入河中。
那一刻,我覺得她就是徘徊於江南煙雨中的丁香姑娘,一時間不知是她更美,還是江南更美。想去周莊與烏鎮的心,便如梅雨中的江南,浩浩渺渺、無窮擴張。後來慢慢明白,她的作文,大約也源自對江南的憧憬與想像。
畢業後,終於有了想去任何地方的自由,卻又一時不知哪裡才算江南。蘇州?杭州?揚州?
這些江南名城,各自都有不同的風華,卻難逃大城市的千篇一律。烏鎮、西塘、南潯……這些小鎮雖有水鄉靈秀,卻早已被過度商業化侵染。
直到二十五歲那年春天,在古徽州的新安江畔,煙雨蒙蒙中,幾位阿婆挎著竹籃兜售蜜桔。新安江兩岸人家錯落,汽笛一聲,江面碧綠如染,輪渡辟水東去。
當年徽商懷抱希望、又帶著鄉愁前往杭州討生活的場景,彷彿近在眼前;船上那一鍋腌篤鮮,仍在小火上咕嘟作響。
江邊小鎮漸漸熱鬧起來,熱乎的酒釀饅頭、陽台上懸掛的徽州火腿,短暫假期歸來的遊子與過客,構成了煙火氣息的日常。
那日,有兩位從掛著「京」字車牌的大巴上下來的女孩,一路奔向江邊,在晨霧裡大口呼吸著潮濕的空氣,興奮地喊著:這裡就是江南吧?這裡一定就是江南!
我也在心中暗自認定,這便是夢裡的水鄉,這便是詩詞中的江南。多年以後,依舊難忘那一個早晨的霧氣,那一彎悠悠流淌的江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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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年後的夏天,因緣際會,在一次毫無計劃的自駕途中,我又走過了當年去過的所有南方城鎮。只是此時的眼光,已不再只為江南水鄉的婉約傾倒。江浙滬一帶,多的是帶動區域經濟發展的一線、新一線城市;烏鎮、西塘、南潯、同里……古鎮的商業化,讓許多當地人能夠安居於祖輩的小村鎮。
這一次南行,我驚訝地發現自己多了一層政治與經濟的視角,不再執著於尋覓夢裡江南。當然,我也原諒了它們今日的雷同,並理解古鎮的商業化。世事戲劇,不再執著之時,舊夢反而回首,給你一個溫柔的擁抱。
去上海探望堂姐的途中,看著路牌上一個個昔日夢境中的名字飛快掠過,我笑說:江浙一帶,真是人均古鎮,到處都是曾寫進作文的名字。
某次在停車場充電時,我帶著孩子在夏日驟雨裡隨意走動,沿著長滿青草的小徑,經過一方荷花盛放的池塘,竟走進一個村落。
跨過一座廊橋,赫然見到「周莊」二字,再往前,竟真的是周莊!確認無誤!我激動地給堂姐發信息:誤入周莊。
橋下,村民閒坐打牌,臨水的房舍邊,一群群小魚浮出透氣,你若驚喝一聲,它們便瞬間四散。抬眼遠望,白牆黛瓦的房舍、連綿的拱橋散佈於水面之上,烏桕樹在岸邊撐起碧傘。遊人不多,偶有幾艘小船悠悠蕩過,雨點疏密點在水面,漾起圈圈漣漪。
離開時經過周莊景區大門,我隔著車窗飛快拍下一張照片,心裡暗暗想:算是來過,哪怕要離去。周莊很好,江南很好,少年情懷以這樣的偶然方式被滿足,卻也難免留下一點「不過爾爾」的遺憾。
成長的過程,本就是不斷祛魅的歷程。時過境遷,我也不再是那個追問「何處是江南」的小姑娘了。
蘇浙滬皖,兩千五百公里的行程,更觸動我心的,是省道旁孤寂的村落,是一片片精心耕作的稻田,是江浙某個小鎮邊的工廠,是酷暑中在工地裡外奔波的河南人,是皖南山水間人煙稀少的鄉村,是新安江畔冒著烈日鋪路的工人。哪怕這條浙皖天路,只有在節假日才會迎來發達地區的遊客與歸鄉人……
新安江畔的熱風寂寞清冷,枝頭的青桔離成熟還遠,終究吃不上應季的蜜桔。我望著風吹過青山與江面,對一位生於斯、卻離於斯的朋友說:秋天要來了。
江南在詩書裡,江南在想像裡,江南在文人逸趣之中。稻田、菱角、蓮藕、茶香……是世世代代的勞動人民,托舉了江南,創造了一個苦難、美麗、又生生不息的世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