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下王伯又趿拉著那雙灰色舊拖鞋出門了。塑膠底子磨得薄了一層,走起路來啪嗒啪嗒的,在午後的樓道裡響得格外清脆。手裡攥著兩枚硬幣,走到社區門口那個吱呀作響的冰櫃前,彎腰,掀蓋,取一根老冰棒。包裝紙上凝著細密的水珠,他邊走邊撕,第一口總是咬得最大膽,牙齒碰上去發出清脆的「哢嚓」聲,像在咬一口凝固的夏天。
沒有人會多看他一眼。在這座城市裡,穿背心買冰棒的老頭太多了。只是極少有人知道,他那張平凡的臉,對應著銀行帳戶裡一個很長的數字。
王伯的清湯麵,做起來有一種近乎儀式的簡單。鍋裡水燒開,抓一把掛麵散下去,用筷子順著一個方向輕輕攪兩圈,便不再多動。他信一個道理:面和人一樣,老被攪和,就爛了。等面在沸水裡翻滾得透了,撈進一隻白瓷碗,澆上一勺麵湯——不多不少,剛好沒過麵條。然後從櫃子裡摸出一隻小瓷瓶,那是他自己煉的豬油,冷藏後凝成白玉一般的膏體。挑一筷子尖,點在湯麵上,看它慢慢化開,暈出一圈圈油花。最後淋幾滴生抽,撒一撮蔥花。大功告成。
整個過程不超過八分鐘。碗裡清湯白麵,綠蔥浮油,乾淨得像一幅留白很多的南宋小品。
他吃得極慢。不是那種故作姿態的慢,而是真的在品。第一口先喝湯,熱湯順著喉嚨滑下去,整個人就松了。然後把麵條挑起來,吸進嘴裡,不咬斷,就那麼長長地吸,聽那「哧溜」一聲響,在空蕩蕩的客廳裡回蕩得很滿足。
我問他,王伯,您那些生意夥伴要是知道您天天在家吃這個,不得笑話您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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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放下筷子,笑了。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,像一把打開的摺扇。
「他們啊,」他拿紙巾擦了擦嘴角,「天天在飯桌上吃山珍海味,一桌幾萬,但吃完了,還得去酒店樓下吃碗宵夜面。為什麼?因為前面那三個小時,吃的是合同,是人情,是面子,唯獨不是飯。我這碗面,」他低頭看了看,「才是飯。」
現在他自由了。自由的意思,不是想吃什麼都買得起,而是:不想吃什麼,就可以不夾那一筷子。
老冰棒化在舌尖,是廉價的糖精和香精味,帶著一股粗糙的甜。但這股甜裡沒有任務,沒有甲方乙方,沒有「王總我敬您」。它就是甜,像四十年前他拖著板車賣西瓜時,歇腳擦汗咬下的那一口。
千萬富翁的生活,並不是天天山珍海味。恰恰相反,當他們終於從那張巨大的名利餐桌上退下來,最想做的,就是回到廚房,給自己下一碗樸素的清湯麵。
因為那碗面裡,沒有別人,只有自己。
面吃完了,湯也喝盡了。王伯把碗洗了,倒扣在瀝水架上,白瓷碗底還留著淡淡的油花。他走到陽臺上,看著樓下車水馬龍,摸了摸兜,想著明天再去買一根老冰棒。一塊錢。冰涼,甜,剛剛好。
